一边是不肯再借的居民，一边是每月照扣的月供

央行9月14日公布的8月金融数据里，有一行很容易被划过去：住户贷款减少2029亿元。这已经是连续第二个月为负。把前八个月加起来，居民贷款余额净减少1.03万亿元。

同一个月，住户存款还在增加。前八个月住户存款多增6.99万亿元。

一边不肯再借，一边拼命在存。但把这理解成“不愿意花钱”，可能漏掉了更关键的一半：很多家庭的现金流，是先被一笔每月固定扣走的钱切掉一块，剩下的才轮到消费。

连续两个月为负 这次不太一样

8月的住户贷款里，短期贷款减少1219亿元，以房贷为主的中长期贷款减少822亿元，两项合计减少2029亿元，同比多减2332亿元。7月同样为负。

单月为负本身不算新闻。2022年4月住户贷款曾减少2170亿元，2025年11月也减少过2063亿元。不过这次的特殊之处，在于它不是孤立的一个月。

前八个月，住户贷款累计减少1.03万亿元，其中短期贷款减少1.05万亿元，中长期贷款只增加了188亿元。而2025年前八个月，住户贷款还是增加7110亿元。一年之间，方向翻转的幅度超过1.7万亿元。

总量上的信号同样清楚。8月人民币贷款只增加600亿元，同比少增5300亿元；8月末人民币贷款余额同比增长4.9%，继续处在有数据记录以来的最低水平。

于是问题来了：居民不借钱，到底是没需求，还是不敢有需求？

先把一笔月供账算清楚

抽象地谈“居民杠杆”没什么体感。我们拿一个90后做样本，把账摊开算一遍。下面所有数字都来自公开口径，只是把均价套到一个人身上，方便看清结构。

假设他在2021年买房，总价305万元。这是强二线热门板块的常见价位。首付三成91.5万元，两家父母一起凑；剩下213.5万元贷款，30年，等额本息，年利率5.4%，这是当年主流的水平。

算下来，月供约1.2万元。他和爱人税后合计月入约2.1万元，月供占收入的57%。

到2026年，已经还满五年，也就是60期。这五年他一共付出71.9万元。但拆开看，其中约55.6万元是利息，本金只减少了16.3万元，剩余贷款还在197万元左右。

五年掏出72万，本金只少了16万。这就是等额本息在利率偏高年份的真实形态，也是很多人第一次认真算完账之后，决定提前还款的直接原因。

算完这笔账，他的选择就不难理解了。2025年，他把年终奖里的8万元提前还了贷，同时把换车的计划往后推了两年。家里的空调和冰箱又撑过了一年，原本每年两次的长途旅行减成一次，孩子兴趣班从三个减到两个。

不过，一个个家庭这样微调，汇到总量上就是今年上半年汽车零售同比下降12.6%、家电下降6.6%、家具下降4.5%这些数字。他不是不想花，是每月先被扣走1.2万元，剩下的部分才轮到消费来分配。

负债端没动 资产端先缩了

更麻烦的在另一头。他是买在接近高点的人。贝壳研究院的口径显示，2025年重点30个城市二手房价与历史峰值相比整体跌幅约39%，一线城市平均跌37%，二线城市跌38%。

如果按保守口径，跌三成，305万的房子现在值213.5万元。对着197万元的剩余本金，净资产只剩16万多元。当年掏出去的91.5万首付，蒸发了七成以上。如果按30城平均的39%跌幅算，市值约186万元，反而低于剩余本金，也就是资不抵债。

不过，这里最要命的不是净资产数字，而是月供的刚性。房价可以跌，收入可以降，但合同上的月供不会跟着调。

所以这些年的降息，对存量借款人的体感没有数据显示得那么强。8月新发放个人住房贷款加权平均利率已经降到约3.1%，五年以上首套公积金贷款利率是2.6%，都处在历史低位。可是存量贷款是在原合同上加点重定价的，当年5.4%那笔贷款的月供，不会因为今天新客户拿到3.1%就同步下降那么多。

关键在于，名义利率是在降，但房价同期跌得更多，实际负担反而变重了。这才是他选择把年终奖拿去还贷、而不是拿去消费的账本逻辑。

钱没有消失 只是绕开了消费

这个人的账，放到宏观层面是一致的。2026年上半年，全国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22981元，实际增长4.2%；但人均消费支出实际只增长2.7%。收入增速和支出增速之间，裂开1.5个百分点。

这1.5个百分点去了哪里？两个去处。一是还债：2026年上半年住户贷款净减少3668亿元，这是有统计以来第一次出现半年度累计净减少。二是存钱：6月末住户存款余额达到173.48万亿元，上半年新增7.58万亿元。

不过还有一个容易被平均数掩盖的事实。招行2024年年报显示，占其零售客户2.49%的“金葵花”客户，贡献了81.9%的储蓄资产，新增存款的87%也集中在这一群体。所以173万亿元是一个被严重平均的数字。真正被房贷约束的那部分人，本来也没有多少余钱可以花。

一增一减，差出约8万亿元。所以内需的问题，不是钱不够，而是钱在家庭账本里的排序被改变了：先保月供，再补存款，最后才是消费。

倒下的为什么是汽车 家电和高端餐饮

如果这个逻辑成立，那么最先受冲击的消费品类应该有明显特征：单价高、可选择、和“有房有贷”人群高度重合。数据正好对得上。

2026年上半年，汽车消费同比下降12.6%，是社零中跌幅最大的品类；今年1到7月累计降幅扩大到约25%。家居链条同步走弱：家具类1到7月累计下降4.5%，建筑及装潢材料类下降5%，家用电器和音像器材类下降6.6%。线下渠道里，品牌专卖店零售额下降8.7%，百货店下降2.1%。餐饮内部也在分化，有行业协会统计，上半年高端餐饮关店率超过65%。

但另一头并没有全面熄火。上半年服务零售额同比增长5.3%，商品零售额增长1.1%，两者相差4.2个百分点，这个差距在过去几乎不存在。旅游咨询租赁和文体休闲服务零售额分别增长11.3%和10.4%；今年1到5月，通信器材零售增长13.8%，高能效等级家电增长超过30%。

也就是说，消费没有消失，是在做一次结构性置换。不过，这种置换对总量的拉动，明显弱于过去的“汽车加家电”组合。一辆车动辄十几万，一次周末短途游只有几百块，同样一笔意愿，落成的销售额完全不是一个量级。

央行问卷里的四个数字

央行2026年二季度城镇储户问卷调查，给出了比信贷数据更直接的解释。四个指数全部低于50的荣枯线：当期收入感受指数46.1，未来收入信心指数45.8，当期就业感受指数29.2，未来就业预期指数42.2。

同期，倾向于“更多储蓄”的居民占比升到62.9%，明确愿意增加消费的不足两成。

但压力在不同人群里的分布并不均匀。有机构首席经济学家做过分层观察：有房贷的中产群体，预防性储蓄存在明显的行为刚性，往往还贷优先，同时压缩大额可选消费；高收入群体的预防性储蓄边际上已经缓和；中低收入和灵活就业群体则以压缩非必要支出、保住刚性消费为主。

真正被房贷锁住的是特定的那批人，不是所有年轻人。反过来说，把内需疲弱全部归因到房贷上，也不准确。2026年一季度，居民部门债务出现1995年三季度以来的首次负增长，这不是大家集体把贷款还完了，而是新增借贷的人变少了。

不过这两拨人的性质不同。一群人是背着债不敢花，另一群人是看不到稳定的收入预期，干脆不进这个游戏。问题性质不同，药方自然也不一样。

被透支的不是人心 是工具

不过把时间拉长看，这一轮压力的来源会更清楚。2016年到2021年这六年，新增住户贷款合计44.0万亿元，而2012年以来累计新增是68.7万亿元。六年时间占43%，借走的钱占64%。同期，居民部门杠杆率从2015年初的约36%一路抬升到2021年初的61%。

但年度数据更直观。新增住户贷款的历史峰值是2021年的7.92万亿元，随后是2022年3.83万亿元、2023年4.33万亿元、2024年2.72万亿元，2025年只剩0.44万亿元。2023年的4.33万亿元常被误记成高点，其实它只是2022年塌方之后的反弹。

关键在于，“透支未来”更准确的说法不是“居民背了二十年债”，而是把未来二十年的购买力，集中在前六年里兑现了。被透支掉的不是信心，是工具。靠居民加杠杆买房来拉动内需这条路，在结构上已经不能再用第二次。

不过存量数据也印证了这一点。本外币住户贷款余额在2025年二季度末见顶84.01万亿元，2025年末就回落到83.28万亿元，2026年二季度末降到82.91万亿元，同比下降1.3%。个人住房贷款余额自2023年二季度起，同比增速已连续十三个季度为负。

但把问题归到房贷上，最容易犯的错是低估它的顽固性。日本在九十年代也经历过类似的居民去杠杆，那一轮调整持续了将近二十年。可是债务出清之后，消费并没有自动回到原来的轨道，原因是人口结构和收入预期没有被修复。出清只是必要条件，从来不是充分条件。

美联储的降息 治不了这边的月供

问题是，很多人把希望寄托在外部宽松上。美联储自2024年9月启动降息周期，市场也一直关注它对国内货币政策的松绑效应。这条路逻辑上成立，但传导到居民账本上，隔着一层结构差异。

美国居民的资产结构里，金融资产占比高。美联储降息推高股市，居民财富效应为正，消费就有支撑，这也是美国消费这几年韧性的重要来源。

不过中国居民的资产结构恰好相反，房产占家庭资产的比重长期在六成以上。房价下跌带来的财富效应是负的，降息救的是负债成本，救不了资产端的市值。

再往下一层，美联储降息会收窄中美利差，减轻人民币汇率压力，为国内降息打开空间。这确实有价值。但空间和意愿是两件事。8月新发放个人住房贷款利率已经降到3.1%，居民贷款依然是减少2029亿元。价格弹性已经失效，继续降价，边际效果只会更弱。

现在的政策 是往后拖还是往外补

补上透支的窟窿，有两种完全不同的做法，结果也相反。

一种是往外补，也就是财政通过转移支付、社保、医保、育儿补贴、化债、消费贴息这些渠道，直接改善居民的现金流预期。另一种是往后拖，比如拉长期限、降低利率、允许展期，等于把窟窿摊薄到更长的时间里。前者修复的是信心，后者延后的是时点。

2026年8月28日，相关部门印发的房地产信贷管理文件把个人住房贷款最长期限从30年延长到40年，月全部债务支出占收入比例上限从55%提高到60%，并允许阶段性困难的借款人申请展期。这属于后一种。

把期限摊开算一遍就明白了。同样213.5万元贷款，按3.1%计算，30年期月供约9116元，40年期约7767元，每月少还约1350元。但总利息从约114.7万元升到约159.3万元，多付约44.6万元。月供轻了，账变长了。

关键在于，这个工具主要作用于新增贷款。对已经背着5.4%那笔贷款的存量借款人来说，拉长期限解决不了当下的月供压力。这也是为什么“降息能救内需”这个推论，在数据上一直没有兑现。

这笔债最后谁来买单

不过债务有一个容易被忽略的性质：它不会凭空消失，只会从一个部门的资产负债表，转移到另一个部门。居民少一块债，一定有别的部门多一块。

所以“往外补”的实质，是把居民部门的债务压力转移到政府部门。这件事其实已经在做。2021年到2025年，政府部门杠杆率分别上升0.8、3.6、5.3、6.1和7.6个百分点，幅度一年比一年大，2025年末达到68.4%。同期居民部门杠杆率则从2023年末的61.9%回落到2026年二季度的57.7%。

但转移之后的埋单方式，通常只有三条路可走：税收、通胀、资产涨价。三条路对应的资产定价完全不同，这是接下来几年最值得盯的中期变量。

顺便说一个正在发生的侧面变化。中金公司测算，2026年定期存款到期规模预计在50万亿到70万亿元之间。利率下行之后，一部分资金会从银行存款转向理财、保险、基金。2026年上半年，非银行业金融机构存款增加6.32万亿元，2025年全年增加6.41万亿元。这些钱没有变成消费，但确实在金融体系里重新找位置。

后面该盯哪几个数

把判断标准简化，其实就是一句话：政策会不会从“往后拖”切换到“往外补”。

不过可以观察三个方向。一是财政端的直接转移支付，比如育儿、医保、养老这些改善居民现金流预期的动作是否加速，以及消费贴息的范围是否扩大。二是居民端的信贷数据，看住户贷款单月能否持续转正，而不是靠某个月的季节性回升。三是收入预期指标，看未来收入信心指数能否回到50上方。

但数据日历上也要留个心眼。下一个月度金融数据大约在10月中旬公布，三季度的贷款投向统计报告也会同步给出个人住房贷款和住户消费贷的最新余额与增速，那是检验趋势能不能延续的直接依据。

但最后回到那个90后。他的问题从来不是不肯花钱，也不是不看好未来。他每个月要先被扣掉1.2万元，然后才轮到别的。只要这笔刚性支出不松，消费就只能是排在后面的选项。而让这笔支出松下来的，不是更低的利率，是更稳的收入预期和更完整的社会保障。

文章开头那2029亿元的减少，不是某一个月的数据噪音，而是无数个他共同写下的答案。8月的账本，就是这个结论最直白的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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